一、農曆七月 鬼門開

再有默契的搭檔,多少都會吵架。

尤其,碰上脾氣特別衝的余家寶,李成空往往都是吐槽個幾句,然後冷戰,然後兩人再不著痕跡地和好。

這個模式,打從他們倆住進迷魂茶樓之後,總是反覆發生。

今日再次發生同樣的事,兩人在固定的時辰出門抓鬼,今日的鬼特別的凶猛,他們倆因此受了傷,這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,但是事後李成空又忍不住揪著他碎唸好長一篇。

「你念夠了沒啊?」余家寶抹抹沾著血痕的嘴角,疲憊又不開心地問。

「還不夠呢!我說你每次抓鬼都用這種不要命的方式,我真的會被你嚇死。」李成空見他不屑的反應更加氣惱,碎唸起來毫不嘴軟。

余家寶聽得有些煩,伸出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,裝做什麼都沒聽見,李成空的聲音頓時成了嗡嗡悶響,他也想著這傢伙的前一世不是這麼囉唆的人,怎麼這一刻卻成了這麼婆媽的個性?

有時,他挺想念崔玨,看似沉府深難以接近,但是說起話來條條有理,不威不怒卻天生帶著令人畏懼的嚴肅感,尤其執掌生死簿判惡鬼刑責時,再十惡不赦的鬼總被他的氣勢嚇得腿軟。

然而,這些特質他在李成空身上完全找不到,好似完全不同的人,若不是他身上的有還魂草官紋,就連城隍爺、孟婆都不信。

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?

余家寶每回想來心情總是特別恍惚,他是唯一記起所有記憶的人,他知道李成空就是崔玨,但是這兩人卻像是擁有各自的靈魂,他絕不會將兩人混淆。

「怎麼啦?用這種眼神看我幹麼?好啦好啦、我不念你就是了。」李成空撇撇嘴,以為自己念得太過份了,語氣放得更輕柔些。

「我不在乎這件事,我只是……」余家寶看著他,欲言又止,嘴巴開開闔闔,一會兒還是沒將心底的話說盡。

「謝謝你的關心。」余家寶吁了口氣,終究還是沒說清,但是他細想一回,李成空與崔玨相似的地方,同樣都挺關心他的。

「幹麼這麼客氣。」李成空頓了一會兒,余家寶乖乖跟他道謝,他情緒也放緩了些,盯著他的眼神也變得柔和許多。

余家寶盯著他的眼神,一瞬間才發現,這眼神與崔玨時期,宛如兄長關心的柔和眼神完全一樣。

「幹麼一直看著我?」李成空滿頭問號,他覺得阿寶最近好怪啊,尤其先前解決完那件事,得知雙方的真實身份之後,總是盯著他入神。

「沒事。」

「真的?」李成空依然滿腹狐疑,不過他並非是追問到底的性子,聳聳肩不再追問,轉身往前走,他們離迷魂茶樓不遠了。

跟在後頭若有所思的余家寶,仰頭看著無月的黑夜,沒有月光作伴的街道看起來特別的陰森。

「對了,我們從明天開始有一個月的假期,你曉得吧?」余家寶望著他的背影問道。

「多問的,明天不是農曆七月初一?你那時候還出來抓鬼,不要命了?」李成空回頭一笑,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,不需他特別提醒。

「我沒這麼笨,這段時間你也好好休息吧,七月時期群魔亂舞的,深夜不要外出比較好。」他們邊走邊聊,已經回到迷魂茶樓裡,還有一個時辰鬼門就要開了,天性敏感的余家寶深刻的感受到,污濁的氣息漫佈整個天空。

被困在地府的鬼魂們都蠢蠢欲動著吧?

「早點休息吧,睡飽一點,明天開始放大假。」李成空率先一步踏入宿舍房間,伸著腰說道,如今他依然過著擺攤算命兼職超商打工的事,不過比起先前,他的收入穩定許多,再過一段時間或許就能辭掉超商的工作,專心從事算命。

「看你超期待的啊。」余家寶一進屋立刻開了冰箱摸出一瓶冰可樂猛灌,今天很早就收工,他的心思也受了影響,進入休假狀態。

然而,對一個高中生來說,這時節本來就是暑假,他也不過就是少了夜間的工作,白天無所事事,他考慮回去老家住一陣子。

就這樣,他們倆人各自洗澡、換過睡衣,李成空摸著一本小說躺在上舖細細讀著,這是他的樂趣,能就這麼看到睡著更是幸福。

余家寶則是趴在自己的床位上,滑著手機遊戲一邊打著哈欠,兩人平日沒事就是這副德行,就算明天是農曆七月初一,對他們來說也不是多要緊的事。

轉眼間,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,或許是余家寶想太多,他覺得外頭風很大,耳邊盡是呼呼作響的聲音,令他感到些許的古怪。

「鬼門……開了?」他放下手機,盯著窗外動靜,處於盛夏的時節,會有這麼大的風大概只有颱風天才能見到,但是這段時間並沒有颱風。

「這風大得有點古怪。」他正想起身察看時,上舖卻傳來細微的呼嚕聲,李成空不知何時睡著,而且過於疲憊的樣子,呼嚕聲比以往都還要來得響。

「哇靠,這傢伙神經也太粗,真不客氣啊。」余家寶溜下床,稍稍掂著腳尖察看上舖的情形,恰好看見李成空毫不客氣的睡姿,外頭詭異的大風渾然未覺。

「真是令人羨慕的笨蛋。」他搖搖頭,打消了去窗戶察看的念頭,轉身按掉電燈開關後才慢條斯理地鑽進被窩裡。

一沾到枕頭,他的睡意馬上湧了上來,他的確也累了,整年度的抓鬼工作,也就農曆七月最悠哉,他也該向李成空學習才對。

「睡吧。」他閉上眼毫無懸念。

然而,沒多久之後他卻被不尋常的聲音吵醒,睡在上頭的李成空似乎做惡夢,他一直聽到奇怪的聲音,像是誰在撞著床版,規律的咚咚響,音量不大卻相當干擾他的睡眠。

「搞什麼?」余家寶頂著惺忪的睡眼爬下床,掂著腳尖察看上舖的情況。

「這怎麼回事?」

他卻撞見無法解釋的情況,李成空的周圍全像是黑霧他包圍,厚重又令人感到不安。

「這是鬼要附身的跡象?」余家寶立刻反應過來,連忙轉身翻箱倒櫃抽出幾張符令,急忙想往那團黑霧丟,但是那些黑霧卻像是有防禦力全擋了開,衝力不小他沒被彈退了好幾步。

「搞什麼鬼?」余家寶擰著眉又上前想將符令往裡頭鑽,但是情況太過詭譎,連他都無力處理。

這是他難得感到棘手,想著是否該去樓下討救兵時,黑霧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他,力道之大疼得直想縮手。

「什麼鬼?」這是李成空的手,但是力道卻異常地大,他想扯開卻反而被得更近一些。

「李成空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他大喊道,對方只是抓著他緊緊不放,他這時轉過身只想往外跑。

「我得找孟婆來幫忙才行──」他低語著,只想扳開握在手腕上的手指。

「不要找她。」李成空壓低聲音說道,但是情緒卻與以往完全不同,對他來說竟有些熟悉。

「你……」

此時,黑霧全散開,李成空從坐而起,余家寶盯著他頓時感到陌生。

「你是誰?」剛才那是附身,卻又不像是附身,因為他完全沒感覺到有鬼魂闖進茶樓,況且這裡是地府的領域,有鬼闖進來茶樓的人沒發現,可是非常嚴重的事。

「殿下,許久未見,未免太生疏?」他笑著問道,在余家寶的眼前是李成空的模樣,但是他很清楚靈魂已經換了人。

能在茶樓如此嚴謹的防護,會發生這種事,絕對不是一般的鬼魂。

他靠著床沿仰頭盯著對方許久許久,腦袋裡這才突然閃過一個人名。

「崔玨?」

「正是,我親愛的閻王殿下,你過得好嗎?」

那一瞬間,余家寶整個人腿軟了些,帶著李成空的臉、藏著崔玨的靈魂的人,想拉住他卻因為力道不輕,鬆了手余家寶就這麼跌落地,仰頭楞楞地看著他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 

「殿下,你還好吧?」崔玨看他動也不動,眉頭悄悄地皺起露出令余家寶感到懷念的關懷眼神。

「你怎麼可以出現?成空去哪了?」余家寶的腦袋很混亂,他分不清這到底是什麼狀況,對他來說李成空與崔玨完全是不同人,個性、外貌截然不同,但是他知道真相的是,李成空的元神就是崔玨。

因此,他無法確定崔玨現身的話,李成空去哪了?或者,兩人融為一體了?

「我就是成空,只是我的元神有機會甦醒,暫時能以這個身份與殿下見面。」

崔玨帶著那副看不出真心的微笑,沉穩的語氣、以及習慣將手擺在後腰的模樣,全不是騙人的,然而他卻始終無法將兩人湊在一起。

「為什麼……可以出現。」余家寶正在適應,他已經有太多年沒有真正與崔玨見過面,打從在人間分別之後,當然兩人會讓第四閻王殿停擺,也是從那天而起。

「鬼門開,群魔亂舞的時期,地府的檢查最寬鬆,自然我的現身就特別容易。」崔玨很明白他還在震驚中,果然過了百年之久,他眼中的閻王殿下仍舊是個孩子,不禁伸手摸摸他的頭。

「我只有一週的時間,畢竟不能讓成空的魂魄睡太久,否則這個軀殼會死掉的。」

「只有一週嗎……」余家寶輕聲地喟嘆著,他竟覺得太短了。

「一週算多了啊,避免地府的人察覺我違反規定,我還在歷劫呢。」

「是啊……能讓茶樓的人知道嗎?我想,他們絕對會察覺你不太對勁,李成空是什麼作風,他們太清楚了。」余家寶低著頭,很懷念被摸頭的感覺,這時他才驚覺自己原來這麼想念崔玨。

「有道理,讓那個女人知曉比較好辦事。」崔玨頷首道,拉起余家寶就往外走,完全掌控主場的氣勢,余家寶向來就是將他當兄長看待,自然也是什麼都不說,很聽話地跟著走。

不過……

孟婆會是什麼反應?

余家寶聽崔玨的口氣,認為兩人似乎交情不淺,他無法想像這兩人交鋒的場景,實在是期待又有點擔心。

 

「哇靠,你真的是崔玨耶──看看你,百年來這副賤嘴臉完全沒變啊。」

孟婆坐在她專屬的座位上,一臉興奮又好奇地緊盯前方的人,要是李成空的話肯定沉不住氣拍桌與她對嗆,然而眼前的人卻只是勾起微笑,心思藏盡令人猜不透,滿臉寫著老謀深算的難纏感。

「好久不見。」崔玨伸手示意,什麼垃圾話都打倒不了他。

「是啊。」孟婆太清楚這人的作風,也就不再損人,只是帶著饒富興味注視他。

這陣沉默惹得坐在中間的余家寶不知該如何打破沉默,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最年幼的事實。

「阿寶說你會待一週,一週後就會恢復為李成空的身份?」就在剛才,孟婆已經得知所有的前因後果,本來這種事是違規的,不過她這個人重情多理與法,只要掩護得好,她就能當作不知情,至於他那位作風硬梆梆的下屬,紀信能否接受暫時不需討論,她會想辦法。

「只有一週,要是被地府那些老頭知道我回來,你說我會不會被拖回地府?」

「肯定會,別忘記了,你還在歷劫,現在可是服刑中啊。」孟婆指著他身軀亦有所指,崔玨了然點點頭沒多說什麼。

「你為什麼想回來?這可是冒險賣命,萬一被抓到,你過去的歷劫可都是白費了,得重來,不是嗎?」

孟婆這一說,余家寶面色緊張地回頭直盯著崔玨看,然而那人依然故我、悠哉的微笑著,絲毫不為所動。

「嘿,我辛苦了百年有餘,總算找到七天的空檔可以回歸,你當我沒做準備?」

孟婆看著他,沒有說話,正等著這人的答案。

「今年適逢百年特赦,再惡的鬼都能離開地府放風幾天,所以這七天,所有的官員都被派出去鎮守這些惡鬼以防做亂,沒有能力來管我這個還有陽壽、正在受刑的罪人,況且我又不算逃出來,我只是暫時讓元神醒過來而已,你說地府要拿哪條法來定我的罪?」

孟婆看著他輕點著頭,似乎被說服,但是嘴角勾著那抹笑卻又意味深遠。

「果然是全都算好了才敢使這招,我推算你結束歷劫後,還是能返回地府重掌生死簿,我前一陣子才聽說地府始終沒找到合適的首席判官人選,加上你在人間歷劫表現良好,眾判官都在替你說情,地府的高層似乎已經在考慮這件事。」

「聽起來是好消息。」崔玨微微一笑,宛若局外人,實際上他每件事的確都有插手安排,包括在人間歷劫的性格,也是他刻意替自己調整設計,否則歷劫的過程這麼苦,普通人早就痛不欲生,李成空灑脫的性格是他努力催化的效果。

習慣吃苦,自然就會不怕吃苦,然而歷劫這種事還真是夠折煞人,他比誰都還要能深刻體會。

「好,這些就不談了,反正你都安排好,我頂多就是幫你掩護。」孟婆雙手環胸,緩緩地往椅背靠著,打量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問:「你沒回答我,為什麼想回來。」

「我回來探望我家的閻王殿下,不行嗎?」崔玨被追問得很不耐煩,一手搭著下巴,眼神寫滿求你別追問的訊息。

「是嗎?」孟婆還是滿臉的不信,那聲冷哼充滿了輕挑。

「你不信就算啦,總之我當作度假,七天之內誰都不准吵我與殿下,另外你們茶樓得包吃包住,不能趕我走。」崔玨完全賴到底,總之他半點好處都不想溜走。

「你真的是什麼便宜都要佔盡,你放心吧,成空待在我這裡本來就是包吃包住,至於接下來整整一個月阿寶都放假,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我不會管,只要別鬧出人命就好。」孟婆是個心胸寬大的人,況且這不是多嚴重的大事,她還覺得很有趣呢。

「行了,該說的都說完了,殿下咱們走了。」崔玨現在可是一刻也不想多留,他只有七天的假期,百年的苦難只換來七天,到底算多還是算少呢?

他正往房間的方向而走,勾著淺笑心情不錯,後頭的余家寶卻是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。

「崔玨。」

「嗯?」崔玨回過頭,滿臉愜意的樣子,看起來相當享受當凡人的感覺。

「你……這七天有想去哪裡玩嗎?我可以當嚮導。」

「你想帶我去哪裡玩?」崔玨走回去又習慣性地摸摸他的頭輕聲問。

余家寶這才深切感受到,這人的處事態度有相當明顯的偏心,至少他剛才對孟婆絕對不是這種溫柔語氣,記憶中他的確也聽過其他判官提過,崔玨雖然是下屬,但是論地位在地府裡比他這個新上任不久的閻王還要高些。

連他都得禮讓這位資深高官三分,但是崔玨對他的態度卻是相當特別。

「崔玨很少對人這麼上心、這麼溫柔呢。」

這是他最常聽到的評語,太多人都說崔玨太過偏心,然而這似乎是他才有的特權,仔細想想,他挺懷念這般有人特別關照的日子。

「怎麼了?問你問題呢,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?」崔玨看他直盯著自己發楞,原本摸頭的手順著臉龐線條,摸了一把還順了順他略亂的髮絲。

「我在想能帶你去哪裡玩。」

「慢慢想吧,我記得李成空還有打工跟擺攤,這段時間我也得肩負他的生計才行。」崔玨打了個哈欠,回歸後的第一件事,他想先睡一覺,從半夜甦醒至今,這肉體已經感到非常疲勞,他得睡個幾小時才行。

「我也睏啦──被你嚇得整晚都沒睡。」余家寶也打了個哈欠,兩人一同回房鑽進各自的床鋪。

只是,爬上床的崔玨側著身,盯著下方的位置若有所思,直到他隱略聽見下方傳來細微的呼嚕聲後,他才不著痕跡地偷偷爬下床鋪,彎身注視已經熟睡的余家寶。

「這睡相過了百年還是沒變,孩子似的。」崔玨的語氣裡難掩寵溺,後來他看得入神,不自覺地攀上對方的床鋪,將對方攬入懷中,他還發出一聲舒坦的喟嘆。

余家寶睡得很熟,根本沒察覺旁邊有個人,還正對他毛手毛腳。

「殿下,我此行歸來哪裡都不想去,我只想你好好陪陪我,行嗎?」

當然,他的低語沒人可以回應,他也逕自替自己填上答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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